司蓝说：“村里只有你能把他留住哩…姑。”

他问：“咋留？”

司蓝说：“我娘快死了，还把新袄借给你，可她疼两个来月啦。”

她说：“换一个人去。换没成亲的黄闺女去，最秀气的人去。”

司蓝说：“你为了全村，其实是贞洁的事情哩。”

司桃看着司蓝的脸：“你表妹竹翠瘦小，不是卢主任喜的人哩，要是我会让她去的。”又说“四十要去待奉了卢主任，我就让你表妹嫁了你。”

司桃的手在风箱把上僵了一会，又起揭开锅盖搅着。

“蓝家和你司家井不犯河了。”

他默看她一阵说：“我卖过一次后，全村的姑娘求我去娶呢，我来是对你说我要合铺成亲了，我表妹竹翠早就想要嫁我呢。”

他问：“谁呢？”

“你有那能耐，全村人只有你有那能耐。”

“我没那个能耐。”

司桃又坐下来烧火了。

司桃抱着柴禾不动了。

司桃啥也不看，把柴禾抱到灶下，往灶里了一把，一脸木然地着风箱冷冷说：“我昨夜、前夜、大前夜都去了。卢主任不再喜我了，说让你姑夫去公社已经对起我啦，已经还过我的情份啦。”

司桃没有立刻说啥儿，她依旧把风箱得叮叮当当。从门框像门一样方方正正倒塌过来的光，在风箱声停下的空隙，发细微如样的金响动。有小虫在日光中飞舞，宛若颗粒的小球在半空金晃晃地。司桃不言不语，仿佛看不见侄儿司蓝就坐在她的边，只把面条下锅里，只用筷在锅里转动，只把上脸的气到一边儿。司蓝的目光盯着她的忙手，一会到锅，一会到案上，一会到柴堆。等得急了，他就说姑呀，没想到你这样不见情义，姑夫去公社扫院饭，将来也可以把表弟表妹寻个差事领去，这样你们一家喝外边，吃外边粮，虽还活不过四十，可却至少能活过半世常人的日，不用在村里受这死罪的折磨，就是三十几岁死了，也算没有白来人世一场，可我呢？鹿和虎不都是你的亲侄吗？就不不看了？那么小就让他们累死累活翻地？要三年五年村里的土地翻不完，赶不上吃新土粮得了病呢？

“留他啥？人家家又不住在咱村。”

“姑，卢主任也要走了。”

他说：“你去时候该把我娘的袄穿上。”

司蓝默了许久：“她不是我的订婚媳妇了，七天前我把她打了一顿哩。”

倚在门框上看姑烧火，看姑切菜，看姑擀面，最后搬了一个凳，坐在姑的灶下，看姑一拉一推地她的风箱。灶房里和和，有的火气在盘旋动。司蓝就那么坐着，姑不问他，他就不说话儿，沉默得岁岁月月，没有休止。最后到饭快将好了，他说表妹竹翠不在？姑说和她哥一块去镇上看你姑夫了。他就说：

司蓝把嗓门抬许多，

他说：“我来接你哩。”

司桃的手僵在风箱把上：“他走他的。”

从姑姑家里来，村街上已经有人端起饭碗。他听见弟弟司鹿唤母亲吃饭的声音，从村的上空云一样飘过来，又急切切地朝别飘过去。母亲还在坟地没回来。他想昨夜要果真是母亲去了坟地，下也该回来了，日光从笔直地照村落里，村街的地面上有厚的气向上升。司蓝在那气中站一阵，没有顺着司鹿的叫声回家去，而是朝村下的河沟走去了。

司蓝在山坡上碰到了蓝四十。她刚从河边走上来，右胳膊挎了满满一竹蓝绿的单，红的被面，左胳膊里夹了木盆，木盆里放了零碎的洗，正低费力地往山上走着，看见了司蓝，她便立在小路的中央不动了。

蓝四十不再说啥儿，脸上过一层白，在路上站了一会，默默地朝山上爬去了。他看见她走着时，再也没有先前那样直，背地朝前弯过去，两条一边走着，一边要往一块辫。司蓝望着她的背影，以为他的话像冷一样浇在

司蓝脸上了一层兴奋。

留住他就能留住外乡人，就能把咱村那二百多亩梁地全都翻整一遍呢。”

她用力把篮挎得更些，

司桃这样说着，泪挂在睫上，被火映得又红又亮，像透明的珠用她的睫系在那。司蓝忽地看见，姑姑的角有了犁沟一样的纹络，那纹络里的尘灰又和日一样厚。他猛地发现，姑姑也老了，老得仿佛村中央的皂角树样没有生气了，他姑姑当初的那一秀，则完全是因了母亲的那件红袄。如今她脱了那袄，苍老就无所顾忌地冲在她的脸上了。

她说：“四十要不是你的订婚媳妇，就最该她去。她长得轻巧灵，她爹又是村长，村长家闺女不去谁去？”

她忙着自己的活儿：“想留了外乡人也不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