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接你哩。你夜饭吃没有？

金莲说，那该咋样说？让我说谢你了老二，你给了我一生一世的好日？

连各家房上落的柴，树叶上的土灰，大街上赶集人的草帽，都在她的下。因为是集日，西门路和乡都路上涌满了从四面八方走来的赶集人，因为耙耧山脉男人女人都着草帽遮日，刘街上游晃的灰灰白白的草帽就如无边的帐布，把刘街的大街小巷遮得不见了，仿佛那是草帽的街儿了。金莲从车上走下来，朝路边上吐了一痰，独自从车旁了过去。

果真如别的媳妇侍奉男人一样侍奉老大了，老大就死了。

老二说，嫂，话不能这样说。

——哥。

金莲说不用哩，抬瞟着老二的脸，就像冷看着一面挡了去路的墙，说你不就是要让我对你哥好吗？不就是你哥今晚儿要到家，他病治好了，成了一个男人了，接我今夜回来和他睡觉吗？金莲说我陪他睡觉就是了，我在床上侍奉他就是了，用你一路不停地给我许愿那迷糊人的汤吗？

老大是在这一夜更时候回来的。因为坐了末班汽车，车又坏在路上，回到家刘街已经睡得梦聚梦散。白日逢集留下的狼藉，如卖猪留下的腥粪，卖垫篮的麦秸，卖青菜丢的菜叶，裁剪衣裳丢下的布条，百货商店门的塑料袋儿，化农药店前的破瓶，七七八八的东西，在街上绊人的脚脖和。老二去接了老大。老二一直在王的茶屋门前等老大，王和郓哥睡后灯熄了，他还坐在王家的凳上，直到来了一辆灯光如炽的车，老大从车上走下来。

金莲就走了。

——车坏在半路了，车坏时

安室主任，等村改镇后，我无论如何得当派所所长，派所所长肯定是党委委员，当上了镇党委委员，我再当副镇长。当了副镇长，再设法把镇长庆给下去，等我当上镇长这镇就是咱们家的镇了，想啥咱家就能啥了。老二说，嫂，你说我凭啥这样一路往上爬？凭咱家的时装生意肯定不行哩，再说以后我也没功夫去洛、郑州货了。我想把西门西街的四川酒家承包下来，我已经和那外地老板谈妥了，他知我老二不是先前的老二了，得罪不起了，我把它包下来你就去当老板，兼着财务行不行？

老大死在金莲的上。

——老二呀，还没睡？

死后的脸上还隐有喜洋洋、快活活的笑。

金莲说，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提过去的事儿了，我金莲懂事了，我能看人认人了，我已经知你老二其实不是男人了。说到这儿，她冷寒目地斜了一老二，从老二的肩下挤着走过去，往刘街走去了。老二朝前追了几步，说你上车呀嫂，金莲没有回说，你走你的老二，用不着对我低三下四，我是老大的媳妇，你放宽心，我到夜里像别的媳妇一样打发你哥如意就是了。

老二说，嫂你咋不说话？我说一百句你总得接一句。问着他把车速减下来，回望一，看见金莲坐在吉普车的后排上，抱着她的衣服包，脸上平平淡淡，隐凝着一层浅青，而她的双却是始始终终，都望着窗外的山脉和世界，似乎对老二的话，压没有听，或者听了却压儿没有听去。

老二从前门下来拦住了她。

嫂，老二说，我站到那儿一米七八，好坏也是村里的呢，治安室的主任了。你要我咋样儿，还让我再给你跪下一次吗？

老二说，等我当了派所所长，我得给咱们家两个商店、三个酒楼、一家歌舞厅，当了镇长，我要让凡是来咱们这儿生意的人，无论啥儿营生，都得有咱们武家一份儿，要让钱像一样往咱武家。有了钱我的官就越当越大，权大了钱就越多了。钱离不开权，权也离不开钱，这两样东西像人家形容的绿叶和红，相辅相成哩。等我钱多了，权大了，那时候你说你想要啥吧金莲嫂，你要汽车我给你买，你要城里人住的别墅我给你盖，金银首饰，只要你看上，不三天我就派人去城里一串一串买好送给你。

老二说，那你说咋样儿，老大是我亲哥，你能我和你不不理吗？

老二把车停下了。停了车，金莲就真真切切地看清，秋庄稼已经齐了小的，瘦的浅黄，的乌青，齐齐整整队伍似地站在一块连一块的田地里。天是蓝，云彩和白絮一样洁净地飘动着。天地间那腥的青气，在山脉上烟雾一样动不息呢。有行人从他们的车边走过去，金莲去看那看她的行人时，看见刘街就在她的脚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