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2）

心一阵一阵地痛，很钝、很闷，仿佛是双丝网里绷的千千结，绷，而后又被生生扯断，只剩下零落的丝线在风中飘散。莲心咬着，是将眸间蒙蒙的意忍了回去，"钟粹也好，辛者库也罢，我们终究是下五旗的人…"

"我一向不求多，得到一个可心的，就不会再看旁的。"

等到消息传到辛者库这边，玉漱却是大吃一惊，立即扔下手里的木桶，往西苑跑去。

玉漱面容哀戚地看着她，倘若还在钟粹里，或多或少也能知些细情，不像待在这又脏又破的辛者库，便是连包衣婢都敢随便欺负她们。现如今的遭遇，想来就算是十七王爷愿意，勤太妃也不会答应吧？还是十七王爷也嫌弃了这样的份，最终选择放弃？

莲心在她带着哭腔的嗓音里抬起来，脸上却是一片迷茫，仿佛雪后的荒山，再也找不一丝生机。

咸福里的婢一直将她送回到钟粹里，为的就是让其他秀女瞧见，作为一宣示，她徐佳·袭香不仅通过了阅看，在安排御期间，更是云嫔娘娘边的人，谁若是与她为敌，便是跟整个咸福过不去。抛开那些已经通过阅看的人不言，很多仍在待选的秀女却是对此十分惊诧——徐佳·袭香是钟粹里了名的不讨喜，蛮横泼辣又不懂得逢迎讨好，怎么就忽然攀上云嫔的枝儿了呢？

院里起了风，将天边的一抹残散，只剩下一地破碎的光。

莲心蓦地一滞，那心底绷着的最后一丝线，啪的一声断裂开来——

…

怀里一直揣着那枚被他退回来的珍珠，隔着单薄衣料还能觉到那温的寒凉。莲心用手地攥着它，直到指甲嵌布料里，折断、血…嫣红的血迹透过里衣渗透到珍珠上，仿佛烙下的斑斑的红痕。

玉漱不禁悲从中来，扶着莲心的肩膀哑着嗓："你不要这样。你看看我，跟我说说话，好不好…"

她究竟是为何的呢？又是为何会一直留到现在…

"莲心…"玉漱喃喃地声唤她，却是自己红了眶。

…

十七王爷大婚的消息不胫而走，转瞬间，钟粹里的一应秀女都得到了消息。纽祜禄·嘉嘉是在阅看中被勤太妃瞧中的，而后又经过几次复选，最后指给果亲王，钦为十七福晋。仍在待选中的秀女们又羡又妒，都是早就订好了的，纽祜禄·嘉嘉不过是在里走个形式，只等着被挑来选府里。

光在她跨门槛的一刻，陡然照而来。仿佛不堪光线刺，莲心微敛着眸，回过首去，咬着望向远连片的朱红墙。不久前的回忆，在一片灿烂的光里开启，她始终记得那日那夜，那清俊的男地将她拥怀里，温柔无比地在她耳畔轻语，说她是他定下的人，无论地位，无论份…

"有些事倘若明知不可为，就该放手，苦纠缠则只会伤人伤己。"来自远的香，悠然浮动在墙内，一传很远。勤太妃收回视线，脸上着一丝残忍的悲悯，仿佛看破世事，再无心念波澜，"你既已得门，若是愿意留在里边儿，哀家则会让你通过阅看。届时能否博得似锦前程，就都要看你的机缘和造化了。但倘若你不愿意，哀家也会安排个面的方式让你离回家，以后再赏赐一桩门当对的婚事。"她面无表情地说完，此刻，却是连机会都不再给莲心留一个。

此刻，莲心正在劈木柴，一双小手吃力地握着板斧，一下又一下地将木柴往地上磕。虎发麻，指肚上的已经磨得红。莲心搓了搓手背，又拿起板斧，劈另一块木柴。玉漱急慌慌地跑到她跟前，将所听所闻说了一遍，莲心的神却并无异样，只是沉默着，手里下了死力，使劲去磕木柴，发哐哐的声响。

好半晌，莲心放下板斧，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鬓角，畔浮起一弯很轻很浅的弧度，"瞧你，只顾着往这儿赶，连发丝都了。"十七王爷要娶亲，她早就知了啊。这是里的喜事，应该兴才对…

袭香走咸福时，刚刚过了巳时。原本是要留下一起用午膳的，但有太监传召，皇上隔时要驾临，她便识相地起告辞，任凭武瑛云如何婉言相留，都执意要走。

莲心的脚步有些踉跄，然而直的脊背透执著和倔。她拿起案上那一颗莹白珍珠，手的觉是再熟悉不过的清凉和温。这是她费尽千辛万苦在早三月的河里，着刺骨寒凉采摘来的珍宝。她曾将它给一个男，连着将自己的心也同时托去，在很久很久以前…

莲心低着，须臾，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。待在钟粹里，一切就会不一样了么？若是有心，何故连一句解释都没有？若是无心，即便是千言万语，都已经是枉然…她陷在墙内，不得脱离。可他呢？是公事繁忙脱不开，还是本就想避而不见，也省得多费？

"可王爷是喜你的，不是么？就算他娶了嘉嘉小过门，也一样可以纳了你啊。"

玉漱想到此，泪在眶里打转，"都是我不好，如果不是我得罪了云嫔，你就不会因为要救我北五所，而被迫去接近婉嫔…现在如果我们还都是钟粹里待选的秀女，王爷就不会另娶嘉嘉小…"

他清蕴的声音犹在耳边，没想到才一转，真正面临选择的时候却是如此的不堪。

莲心恍惚间将一字一句听在耳里，只闻其音，已知其意。当知那抹明黄的影朝自己扬了扬手，她便敛揖礼，一应礼仪，一应规矩，无不是到十成，然后转而去。

"就算再好，如果不喜，也一样是比不过。"

勤太妃摆摆手，示意她可以拿过去。

然而经此之后，那通往至无上的品阶和权力的路，仿佛就已经摆在面前，只消她伸手去轻轻一摘，别人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就便是自

闻君有两意，故来相决绝。可他终究是欠她一个解释。为什么？为什么在给了她那样好的希望之后，又亲手毁了那希望？如果说明明早已经决定要迎娶别人，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…

眸中萦绕着烟霭白雾，莲心死死地咬着，贝齿生生在上压两血痕。然而晶莹的泪珠宛若断了线的珠，顺着脸颊无声地落。